从渔家少年到牙髓病专家
综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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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基层牙医陈乃焰写下首本牙髓病专著
作者:陈文军
福建平潭的海风,裹着咸涩与刚烈,年复一年拍打海岸。巨浪反复摧磨,把棱角分明的碎石渐渐磨成光滑圆润的海卵石。圆润只是形貌,坚硬的是内核。
陈乃焰的人生,起初就象那样一块粗粝的碎石:一个只读过几年书的渔家青年,入伍后的一次转身,让他走上五十余载自学与临床深耕之路。他一路探索,一路创新,终以《实用牙髓病诊疗学》一至四版立身,成为国内知名的牙髓病专家,也成为国内基层牙医中第一个出版专著的人。
命运转折:从甲板走进诊室
陈家世代捕鱼,守着一座小岛度日。家境清贫,陈乃焰读到小学五年级便辍学回家:下海拾贝,上山割草,13岁做补网学徒,16岁当大队出纳,19岁正式踏上甲板,成了真正的渔民。少年最珍贵的年华,交给了翻腾不息的大海。
1969年,征兵的消息顺着海风飘进渔村。20岁的陈乃焰放下渔网,带着渔民子弟特有的韧劲走进军营。常年与风浪缠斗练就的体魄,让他扛住了高强度训练。一次岗位调整,彻底调转了他的人生航向——他被分到部队医院口腔科。初进诊室,“龋”“髓”这些字,对只有五年级文化的他如同天书;若不是军医及时提醒,他差点把“口腔科”念成“口空科”。这一回出错,没让他退回去,反倒激出一股倔劲。他踏实肯干,凡事抢在前面,很快被院领导看在眼里。入伍不到两年提了干,并被派往地方医院口腔科拜师学艺。
灯下苦行:把“天书”啃成医书
九个月的跟师学习,是他口腔医学道路上的破冰之旅。没有正规文凭,缺少理论基础,他就把每一天都当作追赶的起点:最早到诊室,寸步不离跟在老师身后,补牙、治疗、拔牙、做假牙,每一个操作细节都刻进脑子。夜深人静,别人早已入眠,他还就着昏黄的灯光啃医书、做技工——弯卡环、排牙、焊接、翻模,常常熬到十二点以后才停手。宿舍离医院太远,他索性搬到科室住,夜里把两张候诊椅拼起来当床,天亮再搬回原处;橱柜里的骷髅头骨常把他从睡梦中惊醒,他仍咬着牙坚持下来。半年后,他做的假牙精准密贴,连工作三十多年的老医生都自叹不如。
后来,他被派往军医学校学习。生物化学等课程让他如坠云雾,他便天不亮起身复习,深夜伏案整理笔记,仅用一年多,就在这片陌生的医学荒地上踏出一条扎实的路。
苦读之外,他把另一份功夫下在诊室里。当年部队驻地偏僻,周边几十个村庄加上基层官兵,牙病患者不少。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交通不便,患者跑几十里路来看牙,他经常加班仍应接不暇。为不让远道而来的人失望,他利用节假日到地方图书馆查找文献,采用一次性快速治疗的新方法,使许多急性牙病一次治愈。当地患者感激不尽,送来一面“手到病除”的锦旗。
改革开放后,口腔学界恢复学术活动,他买来教科书,订阅国内所有专业杂志,如饥似渴地阅读;还照着杂志上的医师考试题自我测试,竟得了“良好”的成绩。于是他试着写论文投稿,几次被退回仍不甘心,后来终于在一家核心期刊发表一长篇论文,还登上全国性学术会议的讲台,拿下一项军队科技进步奖。90年代初,他顺利晋升副高职称,为日后的临床科研与著书立说打下根基。
辞官归医:主攻牙髓病
1994年,已是部队医院院长的陈乃焰转业到地方。组织上拟安排他一个轻松的行政岗位,他婉言谢绝,执意重回临床一线,牵头组建泉州市中医院口腔科并任科主任。从此,他一头扎进牙髓病诊疗的研究里。
二十多年间,他把每位患者的症状与体征缜密梳理,摸索出一套牙病检查诊断新方法:不用复杂仪器,也能快速精准地鉴别多种口腔疾病。以疼痛为例,问准一句话,即可区分急性牙髓炎与其他口腔疾病;三句话问诊,即可确诊三叉神经痛。其间他接诊五十余例疑难病例,有的被外院误诊达半年之久,到他手里都能一次确诊,及时解除患者痛苦。他还跳出大医院分科过细的弊端,为中晚期牙周病设计综合治疗方案,让许多濒临拔除的牙齿得以保留,真正做到“钳下留牙”;对过去需手术甚至拔牙的根尖周囊肿,他摸索出药物注入囊腔的无创疗法,一名在外求学的学生因此免去住院手术之苦,假期一结束就能返校。
以笔为犁:为基层牙医写一本实用的书
长期以来,国内牙髓病领域多引进国外的器材与方法,原创技术报道很少,适合基层牙医的实操资料更是匮乏。看到这片空白,他立下誓言:要写一本基层牙医真正用得上的书。
只有小学五年级文化、未受过口腔院校系统教育的他,把写书当成又一场硬仗。一个字一个字地写,一段表述修改好几遍才能抄上稿纸;创新技术的文句需要反复斟酌,才能写上去;不懂的术语、生僻的字要查字典,一本《新华字典》几乎被翻烂。书中病例需要大量X线片证实疗效,没有助手,从拍片到洗片全靠自己,过多拍片一度让他白细胞降到临界值,他却没有退缩。插图无人代笔,他凭幼时临摹的功底,自己画出几十幅精确的插图。白天诊疗繁忙无暇,写书只能靠晚上和节假日。长期高负荷让他患上高血压、糖尿病,神经衰弱加重,安眠药成了每晚必服。怕书写不成闹笑话,他还瞒着同事偷偷地写。
三年多后,他把初稿寄给我国著名牙髓病专家史俊南教授审阅。“不简单,没经过正规教育的基层牙医,能写出这样高水平的专著;不容易,一个人能完成这么多复杂的工作。”得到史教授的肯定,他才吃下定心丸。
2005年7月,50万字的《实用牙髓病诊疗学》第一版问世。此后又在2012年、2018年、2024年三次再版,篇幅从50万字扩充到90万字。成就感点燃了他的探索热情,而勤奋学习与临床实践,正是一切创新的根源。每出一版,他都把最新的学习心得和创新技术融进去,牙病诊疗需要解决的问题,都能在书中找到答案,这本书终于成了基层牙医真正实用的参考书。
即便第三版由出版社摊销的书尚未卖完、面临亏本,他仍坚持编写第四版。他始终认为:哪怕只有少数牙医掌握这些新知识,也会有万千患者受益,这要比个人的经济利益重要的多。
大树成荫:根深则荫广
陈乃焰常把自己比作部队医院里的那棵大樟树。当年医院开展“一支针一把草”治病活动,他去某植物园拉回苗木建苗圃,一盆樟树苗摆在水龙头旁,因水分充足,根系从排水孔扎进泥土,撑破了花盆;再培上一些土,二十多年后,它渐渐长成能供人纳凉的参天大树。
他也像这棵树把根扎进临床,创造出一系列新技术。牙髓病诊断率从76%提升到97%以上;口腔局麻晕厥发生率从2.5%—3%降到零;根管治疗期间的炎症反应率从最高50.9%减少到接近于零;他研发的钙化根管“渐进倒刮法”预备,使复杂钙化根管的疏通率大大提高;他创新的隧道式钢丝玻璃离子水门汀固定修复纵折后牙,突破了国内报道的就诊日期界限,并提高了疗效。这些新技术让无数患者减少疼痛,保住了无数颗原生牙齿。
近十多年,他在线上线下授课200多场次,听众达2万多人次;在专业网站发布博文260多篇,总访问量突破230万人次。他是国内基层牙医中出版牙髓病专著的第一人,也是该领域同类著作中修订版次最多、篇幅最大、创新技术与内容最多的作者。原全国民营口腔协会副会长、福建省民营口腔协会会长汪晓华与业内专家称之为“奇迹”。他把出书的经历写成博客发布在专业网站上,网友直呼:“牙医大师!”“中国的牙皇帝!”“伟大的草根牙医!”
“努力无穷止,成功必有期。”这是陈乃焰人生的座右铭,也是他著书立说的铿锵誓言。从看不懂书到看懂,从看别人的书到自己写书,从写50万字到90万字,五十余年的自学历程充满艰辛与磨砺;二十多年著述殚精竭虑、呕心沥血;写书期间的隐忍坚持、不忘初心、迎难而上,终于圆了他著书立说的夙愿。
从甲板上拉网的青年,到学术巨著的主编,陈乃焰用五十多年走完了一段基层牙医的长征。他把海风里的不甘,熬成了诊室里的耐心;把一个人的倔强,走成了一群人的依靠。
海风未止,步履未停。如今年逾古稀的他,依旧守在诊室里接诊,举办创新技术学习班对同行倾囊相授。就像他当年栽下的那棵樟树:根扎得越深,荫庇的人便越多。(照片提供:陈乃焰)